我是一只角

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天正下着细雨。我没打雨伞，却不由停在他面前，凝视他的样子连自己都觉得有点煽情。他旁边的女孩一定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地看着我，等待着。那时，他还只能叫做——鱼。
捧回他的时候有些诧异，因为自己几乎是第一眼就看上他的，可在蓝色的湖水中，他那淡蓝的身体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乌黑的眼睛让人知道这瓶子里还有一个活物。但不管怎样，我喜欢他。
角——我给他起的名字，因为他的头上有一个多出的肉团，长得像犄角一般，红色的——这是我被雨点眷顾却驻足的原因。
白天，静立在桌头我却看不见他的存在，只有那些珊瑚和水草在眼前晃荡。可是，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他却像幽灵一样走进我的城堡，遍体的蓝色扩散开来，包围我的周身，然后我睡去。可是，忽然，红色的警报亮起，鲜红不已，于是我惊醒；然后，又睡去……

学校的生活是不轻闲的。因为不是什么重点的学校，所以大考、小考煞是频繁，像是永远都不会停下的皮带，转个不停，也不管你是否跟它有着共同的速度。读了那么多年书，自然也知道类似平均分、年纪排名之类的东西，可这么久了，自己也没冲上什么第一线，放个卫星给人看看，总觉得眼前是道灰墙，看了久了也就没有了回响。
数学考卷被拿进教室的时候，回忆着自己对它的感觉：那些只有那些做得出的人才做得出的题目自然是没做出；那些大家都做得出的题目基本也都做出了；而那些……恍惚间，卷子已拿到手中，81，还不错嘛！这样想着，耳边却响起了数学老师洪亮的声音：“这次的平均分82！”
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无奈地苦笑，把卷子折好塞进台板，手撑着头看数学老师唾沫星子飞溅，眼前渐渐模糊，只有那蓝色、红色、蓝色、红色……
“啊！”我惊叫地从梦中醒来，突然意识到也许抬头就是数学老师愤怒的眼神。可是没有，已经下课了，教室中的喧闹掩盖了我的叫声，就连同桌也正专心致志地盯着数学考卷上那个唯一的错误悔恨不已而没注意到我。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可是，刚才梦中的情景：红色似乎想要冲出蓝色的包围，但，鲜血淋漓……角？！……啊，蓝色的红色的角啊！

英语老师是班主任，可到现在她还是记不清楚我的名字，每次提到也不过是“啊，那个谁来着，一下想不起来了”，其实她不是“一下”，她根本从来没记住过。
英语课是最头疼的课，因为班主任喜欢开火车提问。连续地叫了下来，挨到我她居然跳掉了，不是第一次了，名字记不起，她连用“next one”搪塞一下也想不起来。
“运气真好！”同桌嗔道。
“哎，我是蓝色的……”我神色恍惚地答道。
同桌没有深究，认真地听课去了，他才懒得知道我的想法。
可是，我的确是蓝色的，我想。

中午的时候，一群女生在讨论最喜欢的颜色，我坐在最旁边。她们互相问着对方的最爱，评头论足。看看没人问我，我小声地说道：“我想天空的颜色最适合我。”没人回答，她们依然唧唧喳喳，不是第一次了。天空的颜色是蓝色，可其实天空是没有颜色的，就像我，在这无色的天空下，无色着。但我最喜欢的颜色是红色，我对自己说。

下午的语文课有人听课，我想起了角。那一片蓝色又蔓延在我的每个细胞中，四散、扩展，眼前的一切都明晃晃的，只有语文老师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山林里飘来。
可是，一个红色的角闯了进来，他可笑却坚定地刺破我每一个充溢着蓝色的气泡，走过的路血迹斑斑。
“这个问题哪个同学愿意来谈一谈？”
梦境中我心头一震，竟不由举起手来。同桌拍了我一下，我猛地清醒，环顾四周才意识到只有我的手孤独地举着。可老师似乎眼镜戴错了镜片，竟调起了埋头于书中的同桌，虽然不愿，可他心中早有答案，一番话谈得头头是道，自然博得语文老师和在座听课老师的点头赞许。
“怎么这么倒霉？老师眼睛花掉了！”同桌一坐下就愤恨不平。
“不是第一次了。”我漫不经心，红色的角消失了。

终于放学了，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无人问路。眼睛空洞地抓住前方的路却放走身边一切景物。
眼前出现一个个锐角，好像再往前走，就要撞上去了。后来的确出事了。不过，不是撞在尖角上，而是一脚踩在一个大坑里了。顿时一片红色，膝盖破了，疼痛像火焰一样灼烧着全身。我蹲坐在坑边，一时站不起来。
许久，我抬头四顾。一个中年妇女牵着孩子走来，一个学生哼着流行歌曲骑车飞驰而过，一对情侣亲热地经过，一个男人拎着公文包慢吞吞地走着，还有一个老太像是散步似地在不远处悠然徘徊。每个人都茫然地忙着自己的事。我艰难地站起来，拍去书包上的土，一拐一拐地向回家的方向走去。
不是第一次了，我安慰自己。

角在成长，我欣然发现。因为每个夜晚，他闯进我的梦中时我分明看见那个红色在成长，他总在相同的时刻出现，用并不坚硬的角一次又一次冲击我的心脏，也许他以为那里埋藏着我最深的情愫。
他是对的。

生活每天都一成不变地在蓝色中进行着，直到遇见他。
他是邻班的一个男生，听说集理科头脑与运动细胞于一身。这我倒没在意，只记得在他们班做考场考试时坐在他的位置，拜读过他的一篇小说《一个人的孤独》。其实文采一般，但不知怎么，看后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通透，好像心被人掏空了似的，从此就再没找回来。
每天回家的路线变了。虽然绕了远路，可却觉得时间太快。这时我倒希望出现个大坑什么的，可是这条路出奇地平坦，连个红绿灯也没有。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着，我知道自己不在意的脸下藏着怎样一颗不安的心。也许下一个路口我会冲到他面前去，也许他会对我说些什么，也许然后我们就同路了，也许以后绕远路的就该是他了，也许那时会再出现个坑什么的，也许……可是没有也许，每个也许都在第一个也许没被实现的情况下死亡了，而第一个也许也在我想着别的也许时溜走了勇气，也不是第一次了。
可是有一天，另一个女生在下一个路口冲到他面前，然后他对她说了些什么，然后他们就同路了，再然后就天天如此了。再然后，再然后，我又走上了那条有坑的羊肠小道。

打开家门的时候，简直要窒息了。房子很大，我仿佛跑了几个世纪才冲进了自己的房间，冲进了那个属于自己的城堡。
这是一个由靠垫堆砌的城市，我一个人的城市，封闭而狭小，我不得不抱紧自己的膝盖以减少空间，但其实那正是我所想要的。
在160平米的房子里只占有1.6平分的空间，我感到安全而满足。我让思想空白着，直到不能呼吸，我才将深埋在手中的头抬起。拎起电话，拨下了爸爸的号码，关机，一定又在开会。又拨了妈妈的。
“喂，”传来妈妈疲倦的声音。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今天我很忙，很多事要核算，你自己煮面吃啊！”啪，电话挂了。
我呆滞着，直到电话中传来嘟嘟的忙音声。

看来又得我一个人了，不是第一次了。
我望向窗外，细雨朦朦，我想起那个下午第一次遇见角。是啊，还有角呢。扭过头看见桌上的角似乎也闷闷不乐，他那一点醒目的红色也不太动弹了。
“你不快乐吗？我来帮你好吗？”我想起以前每次这种时候我总会泡一杯香茗在我的城堡中呆上一个傍晚。
可是今天不同，今天有角陪我，我要让他分享我的孤独。
“来吧，试试这茶。”我将角从瓶中捞出放进茶里。他清澈的蓝色在茶中大放异彩，红色的角更是奕奕生辉。
“你快乐了吧！让我们一起喝茶。”我将茶端到嘴边，一口喝了下去。眼角，一滴泪水悄然滑落。

角，我们融为一体。你那红色的角终于钻进了我心底的最深处，拨动着我最敏锐的心弦。我爱蓝色的，我说，可是现在，我是红色的了。
圆，那是过去的我，也是我的过去。
现在，我是一个角。

作者：棱

昨晚我梦见了外婆过世的情景。

我坐在外婆的床边。天空忽然像星空般变幻莫测，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清晰的感觉，外婆走了。我没有去看她、没有想去摇醒她，只是牢记那个时刻——凌晨十二点零七分。我心中充满的悲伤强烈地想要漫溢，但尚未爆发的哭泣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终于醒了过来，这一切只是梦，但我眼中却真的噙满了眼泪。我擦去眼泪，许久才平静下来，多么希望此时有人能给我安慰，听我诉说我的恐惧和不安。

与事实不同。那时我还只有高一，寄宿在学校，考完试等爸爸来接，一边快乐地憧憬的长长的暑假。看到爸爸手臂上带着黑布的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只是以为又是哪个不认识的远房亲戚，让我猜测的话即使我猜到最后也不会猜到外婆，她是突然走的，妈妈说，那是一种幸福。回家的路上，我哭了一路。到现在我仍然不知道外婆离开的时间，只知道是晚上，也许那真的是十二点零七分，但那时的我，却在甜甜的梦乡里吧。

这是伤心的往事，但是如果可以的话，外婆，我依然希望可以梦见你，因为我的眼泪是那么真实，我不愿再错过见你的最后一面。